一位區塊鏈失業者的8小時:區塊鏈能成全我的野心

Dec 06, 2018新浪新聞中心

一位區塊鏈失業者的8小時:區塊鏈能成全我的野心

一位區塊鏈行業失業者的8小時:「區塊鏈能成全我的野心」

澎湃新聞見習記者 劉茜琳

11月下旬的北京,銀杏葉都落得差不多了。25歲的夏建國同以前一樣,加入了號稱沒坐過沒資格談人生的地鐵13號線早高峰大軍。只不過,他這次不是忙著上班,而是忙著找班上。

一個半小時后,這位「地鐵沙丁魚」在必勝客大口地扒著沙拉。迷彩外套,登山靴,除了金屬框的眼鏡和一絲不苟的油頭外,真人夏建國跟微信頭像上整理袖口的商務男形象無法完全建立聯繫。也許是感覺出了什麼,夏建國放下叉子解釋道,「公關照要是拍得跟本人一樣,我四百塊豈不是白花了」,嘿嘿一笑做開場,「來的時候本來買了個麵包,結果給擠成餅了。」

花了夏建國400塊錢的商務照 本文圖片均由 夏建國 提供

2015年,陝西人夏建國從一所云南的高校畢業。與大多數90后一樣,一個剛出校門的普通大學生,既沒有吃過生活的苦,也沒有嘗過有錢的甜,被全國750萬畢業生推搡著,匆匆走上了工作的崗位。

「那時候美團做得風生水起,口碑覺得這項目不錯,很是眼紅,就也做了個類似的項目,要人,我就去了」,後來,夏建國覺得這份工作上升受限,「總是在同一個片區,今天在大理,明天又到了昆明,周而復始」,幹了沒多久他就回了老家。

然而,現實總是跟文藝作品不太一樣,陳明歌里的老家是快樂老家,但夏建國的,不是。回家之後,夏建國當過刑偵協警,不管多難看的犯罪現場都要衝上去保護;做過房產銷售,二手房寫字樓豪宅什麼樣的都賣過;當過加油站站長,企圖混進知名油企集團的管理層未果。

「感覺自己路走偏了,但也不知道怎麼辦好,堅持跑到北京找機會,誤打誤撞進了一個做鏈改的公司,就這樣接觸上了區塊鏈」,夏建國坦言。

10:18 必勝客歡樂餐廳 「我已經失業快3個月了」

鏈改,就是中小企業在區塊鏈融資的通道,先發佈白皮書,再幫助融資方把幣推上交易所,由於缺乏監管,來錢容易,導致人性劣根爆發。後來的事情很多人都知道了,項目被投機者憑空捏造出來,發了一大堆空氣幣。白皮書里描繪的應用場景,也並沒有相應的區塊鏈技術能滿足功能,發幣背後的智能合約也根本無法真正履行。結果顯而易見,大多數投資人滿懷希望進場,卻被區塊鏈來了一把梭哈。

ICO(首次代幣發行)的瘋狂投機,很快引來了監管風暴。2017年9月4日,中國人民銀行、中央網信辦、工信部、工商總局、銀監會、證監會和保監會七部委聯合發佈了《關於防範代幣發行融資風險的公告》,不僅叫停了ICO,也同時封掉了境內的全部數字資產交易平台。隨著「94禁令」的出台,整個幣圈遭受了降維打擊,毫無意外的,夏建國失業了,「原本項目準備9月20號發幣,結果全面叫停之後,整個團隊就回上海了,我落了單」。

但彼時的市場熱情依舊保持高脹。很快,夏建國找到了第二個去處,一家輕錢包公司。此前,在交易所開戶彷彿把賬戶開在一家不夠安全的銀行,當用戶把幣存在交易所,交易所可以掌握用戶的私鑰、划轉用戶的資金、自建中心化的資金池。這種情況下,交易所一旦遭受黑客攻擊,用戶必定損失慘重,幸運的話部分追回,不幸則交易所倒閉,資產全部打成水漂。

錢包是一個安全性較強的基礎設施,私鑰自己掌握,驗證的速度也快。但這種產品的缺點也很明確,周期性長,技術性強,成本較高,初期不太盈利。類比微信,運營商需要先做用戶量,再才能賺錢。然而,也正是這個不掙錢的項目,給了夏建國最大的收穫:更高級的頭銜,AToken錢包聯合創始人;更深度的學習,甚至把自己的學習筆記出成了一本書。只不過,風投通常都沒有太多等待的耐心。

夏建國吐槽道,「我出去找錢的時候,還有一些互聯網行業的投資人問我,能不能用一句話概括,區塊鏈是啥,我其實很想問問他們,能不能用一句話概括一下,互聯網是啥。」

2018年下半年以來,區塊鏈行業的熱錢隨著全球市場一起跑步進入了秋冬季節,夏建國也正式成為了一名區塊鏈行業的失業者,「從今年9月多到現在,連我自己投簡歷,帶朋友幫忙推薦,一共找了30多家公司,結果到現在也沒找到合適的工作,我已經失業快3個月了」。

11:38 辣庄火鍋 「為啥寫書?就是單純的想火而已」

認識夏建國是因為一本電子書 -- -- 《區塊鏈圖譜》。失業之後,夏建國把自己在輕錢包公司時期的學習筆記整理成思維導圖,做了一次無償分享。全書雖然只有61頁,但貴在邏輯清晰線條流暢,不僅受到了業界人士的肯定,也給夏建國帶來了實在的好處:3篇人物專訪、24篇作品快訊和更廣泛的認知度。「為啥寫書?就是單純的想火而已。現在這個時代,好酒也怕巷子深,我只能通過寫書創造點關注度,然後趁著熱度把自己嫁出去。」

話雖這麼說,但區塊鏈行業火了這麼長時間,肯真正用心了解技術的人其實並沒有多少。這個賺快錢的年代,從來趁熱撈金者恆河沙數,趁熱打鐵者寥若星辰。大家彷彿都在忙於運營層面的東西,既然能快速圈錢,誰願意去研究技術?

「我就很願意深入做下去。區塊鏈和火鍋是我人生兩大信仰」,夏建國笑著說,人這一生有三個浪潮,只要抓住其中的一個就成功了。第一波往往抓不到,可能因為太年輕;第二波一定要抓住;第三波應該沒有精力再抓了,人都老了。「區塊鏈能成全我的野心,帶給我想要的生活」,穿過牛油火鍋沸騰的熱氣,夏建國眼神倔強。

現階段,傳統金融機構的人才導入路徑已經基本定型,互聯網行業的人口紅利也逐漸退潮。說直白點,就是錢沒那麼好賺了。各行各業,缺乏機會的畢業生都得從底層做起,尤其經濟形勢不好的時候,985畢業的金融碩士也只能在銀行的櫃員崗上點鈔,一趴好多年。但新興行業能夠給夏建國這樣的年輕人提供更多的機會。也許在現在的互聯網公司,新人入職一個月也見不到創始人級別的人物,但區塊鏈行業從不吝惜榮譽,聯合創始人這種頭銜,直接安排上也並不是什麼稀奇事。

但是人心總是不容易滿足的,往往有了名聲就想要物質,物質基礎夯實又開始追求名望,區塊鏈也不例外。行業寒冬一來,有些人即使拿到聯合創始人的頭銜,也沒有渠道變現,過不了多久就打起了退堂鼓。下半年以來,區塊鏈從業者們有人離開,有人徘徊,也有人選擇堅守。「我知道身邊很多人退出了,但我不走,我相信區塊鏈技術代表未來」,作為留守者,夏建國非常堅定。

縱然如此,一個普普通通的年輕人,想要靠新興行業逆風翻盤,乘風而起,又談何容易?

13:45 COSTA咖啡 「您就沒有什麼問題想要問我的嗎?」

午飯後,夏建國又接到了一個衝著《區塊鏈圖譜》來的專訪,卻並沒有表現出特別積極愉悅的心情。「這種採訪我剛開始會很興奮,參加幾次就知道了,他們中的大多數根本不懂區塊鏈,也不關心這本書。甚至還有來吹牛的,吹完就走,簡直莫名其妙」,夏建國說,「下午這家還算有點名氣,希望這次能遇到一個靠譜的機會。」

在區塊鏈自媒體行業,懂不懂技術其實沒那麼重要。也許資本是雄性的,很大程度上,女性的顏值才是當仁不讓的硬通貨。翻開某自媒體微信群的成員列表,「幣圈一姐」何一列示首行,再往下查的二、三、四...七行里,沒有一名是男性。從微信頭像上看,群成員不論是用了商務照、自拍照還是旅行照,無一例外,都很年輕,全是美女。圈子裡甚至還舉辦過以「美女創業者」為主題的峰會,參會者個個頭頂創始人、合伙人、C各種O的光環,場面熱度十足。

區塊鏈「美女群」

咖啡館里,剛與記者見上面的夏建國心中竊喜,這次遇到的是一名40歲上下的中年男記者。不過很快,夏建國就開心不起來了。這位看起來有點經驗的中年男記者幾乎講了一個小時的個人經歷,從如何宦海浮沉到如何淡泊名利,還附帶提了不下20次各類賽道。「您就沒有什麼問題想要問我的嗎?」整個訪談中,夏建國提示了對方3次,「這就行了,等消息吧,有稿子了會告訴你」。

「感受到了嗎?這就是區塊鏈媒體的現狀。能幫我寫條快訊還不要錢的,我已經很感激了」。 一個行業好不好,媒體能做體溫表。如今,大多數區塊鏈媒體,一邊看著監管的臉色小心度日,一邊面臨著巨額的資金壓力。進入下半年以來,已有超過50家區塊鏈自媒體退出,一些是被監管機構封號,但更多的是主動清盤。3月份,區塊鏈自媒體的報價還是1條快訊1比特幣,值十幾萬元人民幣,半年後的今天,且不說1比特幣跌到只值兩萬多,有快訊接就已經很不錯了。

15:38 來福斯中心 「創世資本把我拒了,就剛才」

「其實我失業的事情,還沒敢跟爸媽說太多,他們本來就不同意我當北漂的。我爸當時天天嘆氣,說我小夥子不服氣,介紹的好好的工作不去,都是大企業,金龍魚、殼牌」,談起父母,夏建國臉上流露出了歉意,「我只敢把一些接受採訪的消息發給他們,感覺挺愧對他們的」。

就是不安分。與絕大多數傳統家庭一樣,夏建國的父母首先對北漂的想法表達了反對。在他們眼中,從加油站做起,慢慢的當上主管,再往上走一走進入集團,踏踏實實過好這一生才是真諦。「剛開始他們問我區塊鏈是弄啥的,後來就不問了」,夏建國很無奈,「講了也弄不清楚,後來乾脆就說是互聯網金融」。

北漂是什麼?是年輕意氣、是夢想懷揣。也許父輩們看到了太多年輕人,從一無所有,帶著不甘平凡的夢想來到北京,最後負債纍纍回到家鄉,用平凡的一生償還在北京欠下的債。金錢的債、健康的債、感情的債、夢想的債、有的債還在利滾利,可能透支這一生。

「其實我不願意跟父母吵架,但這也都是一架一架吵出來的結果。後來才慢慢理解,父母要的不是我在幹什麼。他們是怕我走錯路,怕我吃虧」,話音落下,夏建國看了一眼新消息,談到父母時那片柔軟的內心直接凝固在臉上,「我特別想進的公司,創世資本,把我拒了,就剛才。」

16:15 東直門地鐵站 「其實也並不是所有人都很慘」

11月以來,區塊鏈行業中的礦圈最先接受考驗,幣價的連連下跌使主流礦機前赴後繼,紛紛擊穿成本價格。礦場入不敷出,甚至還爆出了礦機甩賣「論斤稱」的視頻。

幣圈稍微好一點,但也分人。搞交易的各憑本事,看基本面也好,鑽研操盤技術也罷,做多做空,賠賺自負。總的來說,入手早的人隨著上一波行情的大漲,基本都實現了財務自由。搞發行的就更厲害了,炒概念、畫大餅、上交易所、套現,整套動作一氣呵成,先從散戶收割起,接著是機構交易方,再接著是風險資本。等資本們回過神來的時候,幣圈已然被扯掉了最後一塊遮羞布,只剩一地雞毛。

鏈圈相對複雜。「我把鏈圈的人分為四種情況,其實也並不是所有人都很慘」,夏建國認為,鏈圈中的第一類是搞公鏈的,技術人員和在底層搞基建的基本都在這個類別;第二類是媒體,為鏈圈及周邊產品服務,通常給錢就發廣告,從業者魚龍混雜;第三類是傳統行業的區塊鏈試水者,比如高校中的區塊鏈研究所和大企業中的區塊鏈項目組,能進去的基本都學歷頂尖,工作穩定;第四類比較小眾,是為公安或者政府提供一些數據和技術支持的特殊人群。

這四類人里,曾經最風光的還當屬第一類,公鏈技術人員。倒溯回今年一季度,快的打車創始人陳偉星在「三點鐘無眠」區塊鏈社群中發表萬字長文,振臂高呼為區塊鏈背書,造就了現象級別的「三點鐘」熱度。有了大佬參與,自然水漲船高,區塊鏈底層技術人員的年薪給到50萬-80萬元也不一定挖得到人,一些金融投資公司和網路遊戲公司甚至能開出200萬元的超高籌碼。雖然現在行業冷卻了,但這群人是所有區塊鏈從業者里流失人數最少的一群。他們不僅是在承載投資人的夢想,更是在堅持自己區塊鏈的信仰。

第二個就是自媒體了。實際上,區塊鏈自媒體的受眾非常局限,他們中的絕大多數,不接觸這個圈子的人肯定沒聽說過。市場紅火的時候,大的自媒體對接資源做FA,小的自媒體發發快訊收廣告費。發行方彷彿有某種錯覺,主流媒體的廣告一家都打不上也沒有關係,區塊鏈圈子的自媒體找30家,總是能實現相同的效用。於是,今年三四月間,數千家區塊鏈自媒體火速成立,原先的微商、廠妹、網紅紛紛拿起鍵盤當起了聯合創始人和小編,甚是一片奼紫嫣紅景象。然而,由於缺乏基礎知識,熊市來襲,區塊鏈自媒體們轉型不成,便做了最早離開的人。

第三撥人一直遊走在試探的邊緣。比如國內三大電信運營商,又比如像浙江大學區塊鏈研究中心這樣的高校內部機構。可以說,最高級的人才和最核心的資源都聚集此處。這些人在區塊鏈行業的存在感不高,看狀態貌似有做無為,實則不然。在聯盟鏈流行的時候,工商部門很快推出了一個名片類小程序,工作單位和個人信息全部上鏈,保證員工身份的真實性,杜絕比亞迪「神秘高管騙廣告商11億」的荒唐事。但就是這麼好的東西,知道的人卻寥寥無幾,也幾乎從來沒有推廣過。大公司也一樣,上層總有自己的考慮,寧願錯過,絕不冒進。

最後一波從業者為數甚少,通常為公安或政府提供支持。比如查比特幣的臟地址和資金流向,或者幫助有關部門做研究。他們在區塊鏈的應用技術還沒有被大多數人熟知的情況下,充當著紅心的黑客。雖然是只是外包團隊,但整個行業里,這些人的錢賺的最踏實。

17:30 桃花源實驗室 「行業咋過冬?抱團取暖唄!」

就算沒班可上,夏建國的一天依然很充實。白天接受採訪,晚上參加party。「熊市大家多聯絡聯絡,能交換資源的就交換一下,沒資源可換的就隨便聊」,夏建國坦言,「行業咋過冬?抱團取暖唄!相互打氣還是必要的,這次你辦活動我來,下次我辦活動你來,保持熱量吧」。

區塊鏈行業的從業者習慣這種經常聚會的工作方式。只不過,牛市時大家在麗思卡爾頓穿晚裝,開香檳;熊市時只能找一個帶投屏的眾創空間,喝一喝咖啡,分一分披薩,人還是那群人。不管什麼樣的市場環境,大家在見面時都盡量向外釋放積極的情緒。甚至有時候,出於共克時艱,同行之間也能處的像多年的老朋友,談話間沒有利益的你爭我奪,反而多了些溫馨的味道。

區塊鏈從業者的「低配版」Party

區塊鏈這個行業,在一年之內創造了太多奇迹,也承載了無數非議。就如同街坊里跟大家當了30年鄰居的突然成了暴發戶,大家總會一面酸著說且看他高樓起,且等他高樓塌;又一面後悔自己沒趕上風口,當初就算賣了房子也要跟著買幣。等做完思想鬥爭入市的時候,被極速收割,腰斬而出,最後終於忍不住破口大罵,加入了對區塊鏈口誅筆伐的隊伍。

其實,數字幣又沒有原罪。當一項襁褓中的新科技被資本和慾望綁架,試問堅持信仰的人,誰能有還手之力? 「還是希望行業早日回歸正常,做更多對社會有意義的事情」,地鐵站里,區塊鏈失業者夏建國揮手告別。13號線的甬道依然熙熙攘攘,一張落寞的臉消融在夕陽里。